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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是意气用事,是忍不了,太侮辱人了。”明宝清极轻地说:“你瞧见那人脸上的口子了吗?”
“嗯,那是秦主簿。”明宝盈闭上眼,看到的眩光幻影里有那两个血淋淋的‘叉’。
连她们都受不了,那些跟秦怀谦一样,一步一步从坡底爬起,爬了一辈子还没到半山腰的人,受得了吗?
明宝清见她想得清楚,就问:“那今日你还去不去军器坊?”
“去,答应了宇文主事,怎么能不去呢?”明宝盈捂了一下自己脸,揉出几分好气色来,道:“姐姐,走吧。”
她们虽打起精神来办自己的事,但一路上还是忍不住议论起来。
明宝盈说:“崔侍郎失了嫡兄,又觉得学子们辱了崔家的脸面,可这做法损人却不利己,实在愚蠢。”
明宝清正要颔首赞同,忽然就见工部衙门里走出一大批的人,一个个面容悲苦坚定,好些都还红了眼睛。
他们都是小官小吏,也并不是人人都读过国子监,但他们都是寒门出身,其中家境略好的,也不过是商贾或富农。
“工部里的寒门学子最多,陈尚书自己就是朝堂上的一棵独苗苗,工部这几日只怕是……
明宝清话未说完就见宇文主事背着手走了出来,他虽一脸忧心忡忡的,但瞧着虞部司主事匆匆提袍跑了出去,他也没有阻止。
“工部衙门这几日人手肯定断绝,”宇文主事引了明宝清姐妹二人进来,四下瞧了一瞧,低声道:“不过你管好圣人那几间官坊的事宜就行,其他的倒可以适时搁置一下。”
明宝清心领神会,道:“那今日火药的事情还议不议?刘司匠总该在?”
“刘司匠虽是靠制弩的手艺招揽进来的,粗通文墨而已,可他弟弟是太史监的保章正,正正经经念过国子监,我也见过,素来是个寡言少语的,可方才听人来说,他在大理寺门口大骂,许多能说的不能说的都说了,因他抱着柱子不撒手,所以差役就一根根去掰他的手指,那是文人的手,画星相的手啊。”宇文主事长长叹了一口气,继续道:“皮肉见血了才扯下来,被拖进大理寺去了,刘司匠听了这些,差点提着连弩冲出去,我把连弩扣下了,人却是扣不住的。”
宇文主事说罢,又琢磨了一下,索性对明宝清道:“且有一阵乱呢,你去值房里画个卯,就去出去吧。”
明宝清不能辜负宇文主事一番好意,在值房画了卯,又与明宝盈沿着原路出去了。
皇城各个官署的道路上人马纷杂,实在不能久留。
“圣人的羽林卫也来了。”明宝清将明宝盈护在身后,赶紧走到墙角给羽林卫让路。
打头的这位中郎将明宝清只零星见过几次,记得她姓窦,严观就是她手下的一个中侯。
正想着严观,他就冒了出来,一脸严肃地骑着绝影朝她走来。
两人对视了一眼,没有说话。
等一路人马走过后,明宝盈道:“严中侯怎么也来了。”
“他这差事过了冬就闲暇了,应该是临时被拉来镇场的,多还是窦中郎将的直属兵马,他只带了六个手下。”
这一日明宝盈本该在学堂的,是为了工部军器坊配火药的事情才向书苑告假,如此一来,明宝清就送她回了紫薇书苑。
书苑的学才上了半日,褚蕴意见明宝盈回来了,就问:“军器坊的请托这么快了结了?”
见明宝盈摇头,她微一蹙眉,问:“官署出什么事了?”
明宝盈轻道:“国子监领头静坐的那位主簿被大理寺用刑折辱致死。尸首被他昔年同窗抢了出来,一路跑到承天门街上,叫许多人都瞧见了。眼下各个官署里的寒门学子都正群情激奋,不知是管大理寺,还是管谁要一个说法。”
“死了?”褚蕴意似乎很惊讶,“大理寺竟叫人死了?”
明宝盈看向她,两人对视了一眼,却都闭口不言。
她们一路往书苑的饭堂去,打渐露芽苞的紫薇花树下过时,明宝盈只听褚蕴意道:“那这下,他们也可得偿所愿了。”
明宝盈本来想说一句‘死得其所’,可脑海里却浮现出孟容川黑袍浸血的力竭模样,只很轻地‘嗯’了一声。
承天街上的混乱场面具体如何明宝盈并没有瞧见,三日后圣谕就传了下来,说礼部试推迟至三月十五,主考官是工部尚书陈镇,届时考生的卷子会封名,而文中如果出现暗示自己出身的文字,这份卷子也会被作废。
孟容川没回来这几日,全靠文无尽在孟老夫人跟前遮掩,但母子连心,孟
老夫人还是有些起疑。
幸好蓝盼晓她们在这一日搬来了,她们前儿已经进城了一趟,黑蛋和姜小郎帮着给搬了好些大件,这一日再借了陶家的驴车一趟就把东西都给搬完了。
明宝盈这一日放旬假,到家的时候见孟老夫人正坐在收拾出来的堂屋里左看右看,一说那柱面上的漆好,蓝盼晓就说是明宝清自己调的,又说那嵌的砖平,老苗姨就说是官匠的手艺好,再说这前院里的树怎么也这么好?蓝盼晓和老苗姨彼此对视了一眼,后院里长着棵老橘子树,前院那棵松树却是新栽的,松树是打哪来的?
“是严中侯从他自个家里挖来的,”文无尽提着桶从外院走进来,笑着说:“水井在后院,我们几个往后住在前头,夜里用水不便,看来是得买口大缸回来了。”
他身背后传来陶二郎的声音,“文先生,我载您,咱们这就买去吧。”
陶小弟跟游飞一道在德馨私塾念书,平日里寄住在书塾,但每逢旬假或有个什么事的,可以来明家,明家也给他留了一间房。